在现代哲学理论中,有没有从更高层面上回答或者涉及这个问题呢?

马尔克斯没有想到,理解和沟通竟然比他创作一部世界名著更复杂更艰难。这个让他“厌烦”的问题,几乎伴随他一生,这是因为“马尔克斯论争”是一个既包含对生活理解又包含对小说感知的问题。是一个有关作家与文学关系的根本性问题。

作为一个文学家,马尔克斯认为秉承西方理性主义的传统,把生活现象“科学化”的企图是愚蠢的。他说现实,不是被思想理论家们清理之后的样子,它是构成人的生活的全部。“一切现实,实际都比我们想象的神奇得多。”作家的责任是面对“全部现实”。“全部现实”是小说艺术的基础,不能真实全部了解现实,也就不能真正理解小说。马尔克斯看不起那些理论家,他说,照我理解知识分子是一种古怪的动物,他总是把先入为主的理论置于现实之上,不顾一切地让现实服从他的理论。他说他写的就是他所面对的现实。他认为他是面对“全部现实”的现实主义,是纯粹的和简单的现实主义。他说,一想到我的祖母,我就立刻意识到我没有任何创新。因为他从祖母那里知道的现实,比理性主义对现实的理解,要丰富、生动、有意思得多。

那么,在现代哲学理论中,有没有从更高层面上回答或者涉及这个问题呢?我们能从理论上找到解开“马尔克斯论争”的方法吗?我想,有两个哲学家的相关论述值得重视。一位是德国哲学家恩斯特·卡西尔,他被公认为现代西方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是“现今思想界具有百科全书知识的一位学者”;再一位也是德国人,就是被誉为当代最伟大的哲人的海德格尔。我们试着用他们的理论思维来切近“马尔克斯论争”中的问题,看能够从中得到什么样的启示。

马尔克斯同这些理论家和评论者认识上的差异显而易见。

被马尔克斯“讲厌了的问题”,在“理性主义划定的现实”中,很难说通。我们随便翻开介绍或评论魔幻现实主义的书,就能看到这样的说法:

魔幻现实主义“与超现实主义一样,也是文学创作的方法。其主要特点就是通过作家的想象把某种具体现实变成幻象的或魔幻的新现实。在实现这一变化的时候,它也像超现实主义那样运用超自然、超现实的人物和事件,进行夸张和荒诞描写”。“为了丰富自己,为了更适合于反映拉丁美洲的现实,魔幻现实主义作家们也程度不同地接受欧美现代派特别是超现实主义的影响”,“形成了介于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之间的一个极为独特的创作方法”。“变幻象为现实而又不失其真,这是魔幻现实主义的本质特征。”

 

马尔克斯认为问题是由西方受笛卡尔哲学影响的理性主义造成的。他决不能接受西方学者的这样一种说法:“这些带有迷信色彩的生死并非作家本人的信仰,而是他们采用的一种表现手法,目的是要表现本大陆的民族意识。”西方学者甚至把这类描写是否影响现实主义价值,也作为一个重要问题来探讨。

1982年在诺贝尔文学奖授奖仪式上,马尔克斯毫不客气地讲到了这个差别的存在和形成的根源。

他的演讲从一位麦哲伦时代的意大利航海家的笔记说起,这本很薄的书,记载了作者在南美洲所见到的奇人怪兽和奇闻怪事。马尔克斯说,“它还远非那个时代我们的现实的最令人惊奇的见证”。他说,这个非凡的现实中的一切,无须更多求助于想象,“因为对我们来说,最大的挑战是缺乏为使我们的生活变得可信而必须的常规财富”。瑞典文学院西服革履正襟危坐的评委和嘉宾们,不知是否听懂了马尔克斯的意思,他是在说:我们的生活,不被你们相信,那不是因为它不是现实,而是因为我们贫穷落后,因为我们是被“孤独”的世界。他说,用他人的图表来解释我们的现实,只会使我们愈来愈不为人知,愈来愈不自由,愈来愈孤独。所以当美国评论家埃戴利·卡特坚持认为魔幻现实主义并非真正的现实主义文学而是神话文学时,加西亚·马尔克斯想要说的很简单:它不是西方理论家自我欣赏的理性主义的现实,那是我们的现实,是我们的被忘却的被孤独的现实!